苏沧桑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大-漠-敦-煌~

如沙漠 深处捞起的一个梦,绝美,连读音都绝美,却到处都痛。

皮肤痛。飞沙,乱石,天生粗糙干裂,黑暗苍黄,松弛垮塌。人世间再沧桑的脸,在它面前,也幼嫩。再苍老的生命,在它面前,也鲜活。再深邃的思考,在它面前,也幼稚。

星星点点的绿洲,泉水,驼铃,证明它还活着,心跳着,眼睛亮着,话说着。

脚痛。曾经以为自己是海,滚滚沙涛,翻涌了亿万年。驼峰如舟,流沙如水,走了亿万年,仍然走不出荒凉,遥远,贫瘠。天生的,它只是一个凝固的海,凝固了脚步,凝固了梦想,连时间仿佛也静止。

它在,时间也在。走了的是张骞,霍去病,班超,唐玄奘,李白……是军人,商人,文人,墨客,使节,僧侣,马贼,刀客,还有那 些来自国外的著名盗宝贼……他们走了很多年,永远走出了这片大漠,却从没 有走出大漠的历史和传说。其实,所有这些人,没有任 何一个愿意真心留下来,但这些被羁绊的脚步,注定和 它的脚步锁在一起,又重,又痛。

心更痛。

它是一个弃儿。被春风遗弃,被雨水甘露,被小鸟,被繁华,被爱情……甚至被寂寞。寂寞,需要一种意境,一种情怀。而属于它的,是无边无际的,空白无望的,遗世独立的孤独——不是它遗世,是天地遗弃它。

传说,古时候,月亮就 挂在中国西北这片高原上空静止不动,像冰雕 玉砌的一个立体圆球,山川峡谷清晰可辩。后来,月亮越行越远,只有每天升起的太阳,是它的挚友,亘古不变。

也许还有,骆驼亘 古不变的温顺的睫毛,忠诚的眼睛。

甚至当 几百年前那位王姓道士发现巨大的稀世宝藏时,仍然没 有人在意过这个弃儿,哪怕用 一丁点剩余的爱,来拥抱它一下。

遗弃也不是最可怕,最可怕 的是被外人掠夺,而自家人无动于衷。

英国人 处心积虑运走了三千多卷经卷,五百幅以上的绘画。法国人 用化学胶布粘走了26方最精美的壁画,盗走几尊彩塑。日本人,俄国人,也闻讯赶来,运走了无数珍贵文物。

而最亲的自家人,却用破木箱,任本就零落不堪、劫后余 生的宝藏再经风吹雨淋,千里迢迢运到北京,留下一 堆最破烂最不完整的东西。

王道士,这个莫高窟无助的、无奈的守望人,如何一 人承担一切罪过?他只不 过是一个不拿薪水的保姆啊!